K1自閉症傾向個案的蛻變歷程

在三十年的教育旅途上，我遇過無數孩子，但正正——那個K1入學時眼神游離、沉默無聲的小男孩——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底。他的故事，不僅是一次專業考驗，更是一場關於愛與堅持的修行。

開學第一天，其他孩子或哭鬧或好奇地探索新環境，正正卻獨自蜷縮在角落，手裡緊握著一輛塑膠消防車，不斷放進嘴裡啃咬。我蹲下身，輕聲呼喚：「正正，我是莫老師。」他沒有抬頭，沒有回應，偶爾從喉嚨發出「𠵱……𠱸……」的單音，彷彿我的聲音與他隔著一層透明的牆——他不是不肯說話，而是根本不知道怎樣用語言表達自己的需要。

媽媽用帶鄉音的廣東話告訴我：「佢喺屋企都係咁，唔睬人㗎。」爸爸因工作長期缺席，正正的日常被iPad和沉默填滿。這個獨生子，活在自己的星球裡。

因為家訪，我們揭開日常真相。

由於正正嘅課堂表現同其他自閉症傾向孩子略有不同——佢對電子屏幕嘅聲音極度敏感，但對真人呼喚卻近乎零反應——我同拍檔決定進行一次家訪，希望了解佢嘅居家環境。

推開狹小單位嘅門，屋內靜得出奇。媽媽一個人湊住正正，廣東話唔太流利，照顧技巧亦明顯生疏。客廳茶几上擺住一部舊款iPad，螢幕滿佈指紋。媽媽尷尬地解釋，佢一扭計就畀佢睇，如果唔係正正會喊好耐。我哋觀察到三個經常發生嘅情境：食飯時，正正完全唔肯坐定定，媽媽只要一開《Baby Shark》卡通，佢就即刻張開嘴，機械式地邊望邊食，全程零眼神交流；搭車外出時，為咗避免正正喺巴士上大吵大鬧，媽媽一上車就遞上iPad，久而久之，他只會喺屏幕熄滅時先會短暫望出車窗，其餘時間完全沉浸喺動畫世界；而到咗臨瞓前，媽媽更坦言每晚都要靠iPad「氹」正正入房，佢會攬住部機睇到自然瞓著，有時半夜醒來，第一件事就係摸黑撳個屏幕著返光。

呢個發現令我恍然大悟——正正唔係「唔鍾意人」，而係佢嘅「社交輸入」幾乎全部嚟自發光屏幕，真實世界嘅聲音、面孔、觸感，對佢嚟講反而變成一種干擾。

家訪後，我同拍檔更加堅定要將訓練融入生活，並同步指導媽媽逐步減少iPad依賴。我哋抓住每個空檔——晨間入園、轉堂時間、午睡前後——設計了一系列密集而生活化的介入。

喺眼神與社交訓練方面，我哋每日安排十分鐘嘅「望望遊戲」，用發光泡泡棒或彩色手偶吸引佢追視，從一秒到五秒，逐寸拉近距離；每當佢偶然瞥向我，我就會誇張地咧嘴笑，並輕碰佢手心，慢慢建立「看見等於愉快」嘅連結。語言與溝通啟蒙上，我哋用實物發聲，例如搖鈴、敲木魚，配合簡單字詞，等佢感受聲音與意義嘅關聯，同時刻意將佢慣常嘅「𠵱𠱸」回應逐步引導成「要」、「唔要」呢類簡單口語；另外又自製圖卡交換系統，將「水」、「餅」、「廁所」製成圖卡，鼓勵佢用指認取代胡亂發聲來表達需求。

生活自理方面，我哋每日放學前將穿鞋變成競賽遊戲，用魔術貼同口訣「貼貼，踩踩，拉一拉」拆解步驟，等佢逐步掌握；又安排「穿衣鏡子時間」，兩個人企喺全身鏡前，我先示範穿外套，再握住佢嘅手一步步模仿，每完成一個動作便大聲讚美。感覺統合調節上，我哋鋪設不同質感嘅地墊，有毛茸茸、顆粒狀同冰涼布，等佢赤腳行走，幫助減低口腔尋求刺激嘅行為；同時準備潔淨嘅矽膠固齒環，當佢把玩具放進嘴裡時，溫和地替換，並話「呢個係正正專用嘅」，逐步引導佢用合適物品代替不當行為。

至於認知與規則建立，我哋用音樂同呼拉圈設計「排隊小火車」活動，引導佢學習輪候同跟隨指令；亦將每件玩具貼上顏色標籤，對應收納箱，培養佢嘅秩序感。與此同時，我每日用電話短訊同媽媽保持聯繫，教佢將「睇iPad」嘅時間逐步縮短，改為播放大自然聲音或者同正正一齊翻睇學校活動相片，等佢慢慢適應真實人聲嘅節奏。

三個月後，奇蹟沒有發生，但改變確實到來了。那天午睡醒來，正正拉著我的衣角，遞上自己的襪子，眼睛直視著我——雖然僅兩秒，卻足以讓我熱淚盈眶。佢開始用圖卡指住「要」，甚至喺排隊時主動企到同學身後，偶爾模仿其他孩子拍手。最關鍵嘅係，佢嘅「𠵱𠱸」聲逐漸減少，取而代之嘅係「師」同「水」等近似字詞。

媽媽在一次面談中紅著眼話：「琴晚佢指住我，講咗一聲『媽』，唔係喊，係真係叫。」嗰一聲，係整個團隊無數次重複、鼓勵、等待嘅結晶。

正正嘅轉變，令我深深體會到，學校嘅訓練只係一半，另一半必須由家長喺家中延續。如果家長唔明白點樣配合，老師喺課堂上付出幾多努力，都可能喺放學後被一部iPad打回原形。所以我哋堅持家訪，親身走入佢哋嘅生活環境，睇吓家長喺邊個位卡住，再逐個細節提點——原來媽媽唔知道可以用計時器代替不斷播放卡通，唔知道可以用實物圖片代替電子屏幕嚟引導表達，更唔知道每日五分鐘嘅眼神對望比半小時嘅動畫更有價值。呢啲看似微小嘅指導，正好係將學校訓練同家居生活接軌嘅橋樑。家校之間嘅協作，唔係單向嘅指示，而係老師同家長並肩而行，互相補位。正正嘅進步，唔單止係我同拍檔嘅心血，更係媽媽願意改變、願意學習嘅成果。

三十年來，我學會了——教育唔係要「矯正」邊個，而係為每個獨特嘅靈魂鋪一條可以行嘅路，而呢條路，需要學校同家庭一齊鋪。正正教會我，最深嘅連結，往往從最靜默嘅陪伴開始，而最有效嘅陪伴，從來都唔止喺課室入面。